冯象:“使耻辱更加耻辱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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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【原编者按】2015年12月26日,《北大法律评论》主题年会在北京大学法学院凯原楼3003会议室召开。来自北京大学、清华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、南开大学、中南大学、最高人民法院应用法学所等科研机构的学者与《评论》编委会的新老编辑就“部门法中的社会科学运用”这个主题展开了热烈的讨论。会后,本次年会的总结发言人、清华大学法学院冯象教授向《评论》编辑部发来信件,信件提出了振聋发聩的真问题 ,经冯老师授权,现将该份热忱的文字与诸位同仁分享!(本文将刊于今年上二天出版的《北大法律评论》第17卷第1辑,转载请注明)

   编辑同学:

   这次年会人不算多,却很成功,足可称贺。四位老师的发言跟提问评议,有板有眼,谈的一定会实际问题 ,体现了《评论》的好传统。希望坚持下去。

   不过我写此信,首先是致谢,感谢朋友赠送的惊喜——母亲松江女中时代的一封家书。是网上拍得的吧,居然再好都没人的纪念。看内容,像是一九三四年六月上海会考前寄出的,距今八十多年了。母亲在女中,是理科尖子,但受国文兼世界语老师徐声越(震堮)先生影响,终生保持了对文学的爱好。同年考取浙大。入学后发现学术气氛沉闷,校方压制学生;抗议无果,遂转学北平,上了清华物理系。来到清华园,才感觉如鱼得水,十分喜欢。不久,经好友中文系同学孙兰(韦毓梅)介绍,加入了蒋南翔的读书小组。“一二九”运动,翻墙进城上街游行,被军警抓住关在牢里,最后还是梅校长出面,将她们一伙保出来的。好多好多 我从小知道,中国的学生运动,物理系同学老是冲在头里的。

   当然现在时代不同了,能要能 动辄闹“群体事件”。但青年的迷惘、学界的沉沦、人的理想追求和斗争精神,并都没人变。这是我回忆旧事,想到与各位分享的其他。

   其次,年会的题目“部门法中社会科学的运用”,我以为对于法学教育,也是极重要的。都没人说吧:朋友的教育太糟糕了,充斥着教条,跟解放前的旧法学旧法统一脉相承,包括继受域外(累似 于德国)的术语,连案例也照单全收。然而已形成了路径依赖,这教学体系太难铲除。学生进了法学院,得啃一堆所谓“欧陆”的规范教义,充当法学原理。原先中国怎黏得上“欧陆法系”,有哪个正儿八经的“法治国”(Rechtsstaat)认过朋友这门亲戚?朋友看中国,绝不含糊,就是 共产党领导的一元化政法制度;好丑不论,反正一定会一家人。

   面对都没人“完美”坚固的教条主义,社会科学能做哪几种?我想,一是可用作分析工具,揭示主流教义的虚妄。但更重要的,是调查研究,除理中国的问题 ,走出十根当事人的路。此即也许的“重新出发”,关键要有历史的广阔视野,以使法学上升为历史批判(参《信与忘》,页191以下)。这是可能,社会科学一般论说的出发点,还摆脱不了当事人权利说说,或“理性经济人”的迷思;故而仅凭社科工具与学说,仍对付不了当前大学教育和学术的大敌:官僚主义。

   昨天我去机场,同开车的师傅聊天。说起新规定报销难的事,师傅撂下都没人一句箴言:那肯定一定会大领导的意思,是下边的人给他拧了:你反腐败?都没人你要干活儿!

   朋友看,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。哪几种人托名“改革”,捞钱抓权也罢了;如今又是“员额制”,又是核心期刊、英文发表“国际评审”,整人的招数层出不穷。要说官员们不懂“世界一流”“哈耶牛剑”地方有个东西,叫学术独立,那是扯淡。那为哪几种一味瞎折腾,摧残教育祸国殃民呢?可能干部脱离了群众,堕落成官僚集团,追逐起自身的利益来了。而朋友高高在上的老爷做派,天天叨念着“把权力关进制度笼子”,又是在哪儿学的?不正是朋友的大学?教条主义不仅害人,到头来,也害了教条主义者当事人。

   并且,既然朋友的“管理”手段都没人理直气壮、无孔不入,知识劳动者便能要能 继续就学术论学术了。想一想吧,其他学者一天到晚在忙些哪几种,从申请课题到码字数发表,苦苦寻求那官学体制的认可、给分、报销、奖励,哪一样一定会在往脖子上套枷锁?同样,学校办班创收、买卖文凭、抄袭泛滥,这“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”的种种,亦非反击或破坏,就是 向腐败屈服,与之合流。可能破坏者就是 破除了职业伦理,收获的却是人格的分裂,及行动能力的丧失。

   明乎此,学术的当务之急就清晰了。一定会琢磨哪门子最好的方式论、解释学,抑或论证教义法学跟社科法学孰优孰劣、怎么才能 才能 互补;那不重要。当务之急,乃是“让思想冲破牢笼”(pour tirerl'esprit du cachot),进而让“理论掌握群众”。鉴于形势已极端严峻,而劳动者身单力薄,现实地看,不妨由这三件事着手:

   一、劳动者团结起来。除了揭批官僚主义,停止一切公开的学术批评,以免授人把柄,伤害青年,砸了无辜者的饭碗。严肃的争鸣可转入私下的小范围的讨论:告别核心期刊。

   二、强烈敦促核心期刊,包括院系自定的评分奖励发表的学刊,停发教授的论文,只接受副教授和讲师/助理教授投稿。毕竟,教授博导的压力较轻,故应让出版面,给更需要发表的年轻人。学刊则应扩版,尽量容纳合格的来稿。换言之,支援学者是学刊编辑不可推脱的伦理义务,直至消灭核心期刊。

   三、教师要联合学生,向公众揭露现行学术评价体制挂羊头卖狗肉、违宪违法的官僚主义实质,十根战壕抵抗压迫。可能,反对官僚主义不仅是知识劳动者求生存的斗争,也是《宪法》承诺的受教育者同人民的福祉所在。

   是日后了,侮蔑当作“学术评价”、践踏称为“教育管理”,原先的日子该日后开始英文英文了。这原因,学术批判须转化为对官僚主义的抗争;而法学的重新出发,其“历史任务”或“为历史服务”,必然是对法权即法治化的腐败的批判。为达到这个伦理目的,诚如全世界劳动者的导师指出,朋友惟有一途:“应当让受现实压迫的人意识到压迫,从而使现实的压迫更加沉重;应当公开耻辱,从而使耻辱更加耻辱”。

   长夜小酌,满目衰微,就此打住。顺颂

   编祺,新年大吉!

   二零一五年除夕

本文责编:lihongji 发信站:爱思想(http://www.aisixiang.com),栏目:天益学术 > 法学 > 法学演讲 本文链接:http://www.aisixiang.com/data/9630005.html 文章来源:微信公号“PKULAWREVIEW”